西西弗神话 ——加缪

荒诞推理

哲学的自杀

  • 所以我有理由说,对荒诞性的感觉并非产生于对一个事实或一个印象简单的考察,而凸显于某事实的状态和某现实之间的比较,凸显于一个行动和超越此行动的环境之间的比较。荒诞本质上是一种分离,不属于相比因素的任何一方,而产生于相比因素的对峙。

  • 然而,我若坚守存在哲学,显而易见,一切存在哲学无一不劝我逃遁。存在哲学家们通过奇特的推理,在理性的断垣残壁上从荒诞出发,在对人封闭和限制的天地里,把压迫他们的东西神圣化,在剥夺他们的东西中找出希望的依据。

  • 克尔恺郭尔可以大喊大叫,警世喻言:“假如世人没有永恒的意识,假如在一切事物的内部,只有一种野蛮和沸腾的力量,在莫名其妙的情欲漩涡中产生万事万物,伟大的和渺小的,假如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隐藏在事物的背后,那么人生不是绝望又会是什么呢?”他的呐喊阻挡不住荒诞人。追求真的东西不是追求适当的东西。

  • 这里,我斗胆把哲学的自杀称之为存在形态。但这并不意味着一种判断,不过是图个方便,为指出一种思想活动,即思想否定自身,并倾向于在引起否定自身的东西中超越自身。

荒诞自由

  • 因此,他严于律己,仅仅凭借他所知道的东西生活,眼见为实,随遇而安,不让任何不可靠的东西掺和。人家回答他,没有任何东西是可靠的。但至少此话是可靠的。于是,他与这份可靠性打交道:他渴望知道是否可以义无反顾地生活。

  • 事先得弄清楚,人生是否应当具有值得度过地意义。此处显示地正相反,生活因没有意义而过的更好。体验经验,经历命运,就是全盘加以接受。然而,假如面对意识所揭示地荒诞而不千方百计地加以维持,那么一经知道命运是荒诞地,就不会去经历了。否定荒诞赖以生存的对立面中有一项是逃避荒诞,而取消有意识的反抗,就是回避问题。

  • 生存,就是使荒诞存活。使荒诞存活,首先是正视荒诞。荒诞只在人们与其疏远时才死亡。这样,唯一前后一致的哲学立场,就是反抗。所谓反抗,是指人与其自身的阴暗面进行永久的对抗。

  • 反抗就是人自身始终如一的存在,不是憧憬,也不是希望。这种反抗只会遇到不可抵抗的命运,又缺乏本应与命运形影相随的逆来顺受。

  • 遇到荒诞之前,平常人的生活带有目的,关心未来或总想辩护(至于为谁或为啥辩护倒不成问题)。平常人估量着自己的运气,指望着来日,指望着退休或儿子们的工作。他仍相信生活中某些东西能有所归宿。真的,他做起事来,就像是自由的,即使所有的事实都会证明他没有自由。碰到荒诞之后,一切都动摇了。“我思故我在”的想法,仿佛一切都有意义的行为方式(即使一有机会我便说一切都没有意义),这一切都被可能死亡的荒诞性推翻了,令我晕头转向。想到未来,确立目标,有所爱好,这一切意味着相信自由,即使有时深信感受不到自由。但在这样的时刻,高层次的自由,即唯一能建立真理的存在自由,我深知是不存在的。在此死亡是唯一的现实。死亡之后,木已成舟。我是没有永存自由的,只不过是努力,尤其是没有永恒革命希望的奴隶,这样的奴隶不去求助蔑视。不革命不蔑视,谁能保持当奴隶?没有永恒作保证,什么自由能在充分意义上存在?

  • 人们感觉的出来,死亡和荒诞,是唯一合乎情理的自由要素:这样的自由,人心可以体验和经历。荒诞人于是隐约看见了一个灼热而冰冷的、透明而有限的天地,在那里什么也干不了,一切都定得死死的,过了这片天地,便是倾覆和虚无。荒诞这时可以决定同意在这片天地里生活,从中汲取自己的力量,对希望予以摒弃,对无慰藉的生活作固执的见证。

  • 人是否能义无反顾地生活,是我全部兴趣之所在。

  • 假如我体会到生活的全部平衡取决于一种永恒的对立,即我有意识的反抗与其在挣扎时有难言之隐之间那种永恒的对立,假如我承认我的自由旨在于其有限的命运相关时才有意义,那么我不得不说重要的不是生活得最和睦,而是生活得最充实。我不必操心这是庸俗还是令人厌恶,是风雅还是令人遗憾。这里,价值判断给排除了,一劳永逸地让位于事实判断。

荒诞人

  • 荒诞人究竟是什么?就是不为永恒做任何事情,又不否定永恒的人。他并非对怀念一窍不通,但喜爱自己的勇气和推理胜过怀念。勇气教他学会义无反顾地生活,教他知足常乐,而推理教他认识自己的局限。虽然确信他的自由已到尽头,他的反抗没有前途,他的意识可能消亡,但他在自己生命的时间内继续冒险。这就是他的能力范围,就是他的行动,他审视自己的行动,而排除一切评判。对他来说,一种更伟大的生活不能意味着另一种生活。否则就会不诚实了。

  • 他觉得,除清醒明察之外,什么都是不可预测的。从这种不可理喻的秩序中产生怎样的准则呢?唯一使他觉得有教义的真理却不是形式的,而是活跃和展开在世人中间的。所以,荒诞智者在推理之后寻求的不是伦理准则,而是一幅幅寓意图景和世人的生活气息。

唐璜主义

  • 因为人们这里所说的爱情是用对永恒的幻想装饰起来的。研究激情的所有专家都如是告诉我们,永恒的爱情只有强扭的。没有斗争就没有激情。这样的一种爱情致灾死亡这个最后的矛盾中得以结束。

  • 我们把一些人与我们相联系的东西称之为爱,是参照一种集体的看法,有书本和传说负责提供来源。但,我只认识,所谓爱,是指欲望、柔情和聪慧的混合物,把我与某个人紧密相连。

征服

  • 对一颗骄傲的心来说,中间抉择是没有的。要么上帝或时间,要么十字架或刀。这个世界有一种超越人世骚动的高层次意义,抑或除了人世骚动,任何东西都不是真的。应当与时间共存亡,抑或为一种更伟大的人生而拜托时间。我知道人们可以将就,可以生活在世界中相信永恒。这叫承受。但我讨厌这个词,要么什么都要,要么什么都不要。

  • 我若选择行动,别以为静观对我像一片陌生的土地。但静观确实不能把什么都给我,而我失去永恒时,就相与时间结盟了。

  • 个体什么也做不成,却什么都可以做。在这种奇妙的预备役期间,你们明白我为什么既激励个体又贬低个体。其实,是世界将其贬压,是我将其解放。我把个体的全部权利都给个体了。

荒诞创作

哲学与小说

  • 因此,经受住世界的荒诞性就会产生一种形而上的幸福。征服或游戏,无数的爱情,荒诞的反抗,这些都是人在注定失败的战役中向自己的尊严表示敬意。

  • 荒诞也如此:必须与荒诞共呼吸,承认荒诞引起的教训,找到体现教训的肉体。在这方面,荒诞之极乐,就是创作。尼采说:“艺术,惟有艺术,我们有了艺术就可不因真理而死亡。”

  • 大家都千方百计地模仿、重复和重塑各自的现实。但我们最后总会看清自己的真相。对一个偏离永恒的人来说,整个存在只不过是在荒诞面具下的过度模仿。创造,就是最大的模仿。

  • 描述,这是荒诞思想的最后企图,科学亦然。科学到达其悖论的终点,就停止建议,就驻足静观,就描绘自然现象永远原始的景色。心灵就这样点通了:把我们推至世界面貌之前的冲动感不是来自世界的深度,而是来自世界面貌的多样性。解释是徒劳无益的,但感觉留了下来,带着感觉,就有数量上取之不尽的世界所发生的不断呼唤。在这里人们懂得了艺术品的地位。

基里洛夫

  • 工程师确实沿用了《日记》的推理。他觉得上帝是必要的,必须有上帝存在。但他知道上帝并不存在,也不可能存在。他嚷道:“怎么你不明白,那是足以自杀的一个理由呢?”

没有前途的创作

  • 明知创作没有前途,看见自己的作品毁于一旦而同时意识到,从深处想,把创作世世代代传下去不见得更为重要,这些就是荒诞思想所准许的那种难得的智慧。边否定边激发,同时执行这两项任务,就是向荒诞创作家打开的道路。他必须向虚无奉献自己的色彩。

  • 剩下的就是命运了,其唯一的出路是必死无疑。除了死亡这唯一的命定性,一切的一切,快乐也罢,幸福也罢,一切皆自由。

西西弗神话

  • 这则神话之所以悲壮,正因为神话的主人公是有意识的。假如他每走的一步都有成功的希望支持着,那他的苦难又从何谈起呢?当今的工人一辈子天天做同样的活计,其命运不失为荒诞。但他只有在意识到荒诞的极少时刻,命运才是悲壮的。西西弗,这个诸神的无产者,无能为力却叛逆反抗。认识到自己苦海无边的生存状态,下山时,思考的正是这种状况。洞察力既造成他的烦忧,同时又耗蚀他的胜利。心存蔑视没有征服不了的命运。